





剑书。 作者供图
南方的河流总是与山水雄奇、天地壮美结成金玉良缘。
譬如这浩浩汤汤的红水河从天峨境内穿过,一河锦绣,百里画廊,欸乃一声山水绿不再是纸上传奇,千里江陵一日还也不单单发生在李太白的白帝城。
乘车九拐十八弯登临山巅之上的龙滩大峡谷国家森林公园,放眼高山峡谷之中,卧波长河九曲回肠,波光浩渺,我像是名耀八桂的著名作家东西在中篇小说《目光愈拉愈长》里的刘井和马南方一样,拥有了拉长目光的神力,看到红水河放下桀骜不驯的身段,舒缓地在千山万弄间流淌,洗尽纤尘的河水,清可照见蓝天澄碧,白云悠然来去。以手掬水,亦可照见我们的一脸惊诧或是欢欣。
如果再形而上一点,也可照见我们生而为人的来路和去路:
在一滴水面前,我们都像水落屋檐一样偶然来到人世间,我们哇哇大哭而来,必将也在哇哇大哭中离去。
在一滴水面前,大地的子民抬头望见星空,低头披星戴月。他们负重行走,却能在跌倒爬起之后拍落尘埃,拔步飞奔。
在一滴水面前,功名利禄都是白驹过隙,过眼烟云。谁也不要头戴皇冠,所到之处皆须旁人肃立仰视。一滴水,只能映照一个人的精神质地,而不是显现富丽堂皇的妆容。
众生皆苦,众生都有喜乐在。众生都可以从一滴水之中得到恩泽和昭示。
显然,和其他河流一样,德泽天峨的红水河是有着与生俱来的母性胸怀的。不同的是,天峨要比其他地域更需要母性的拥抱和眷顾,这里被城邑大都傲慢与偏见的目光忽视得太久了。
天峨天峨,几家粉店几只鹅。这样先入为主,放任想象力的轻慢构成了坚固的俯视鄙薄。当汹涌澎湃的红水河在高山峡谷之间放平身子,清幽舒卷,高峡出平湖的奇迹里,母性的博大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显影:在天峨丰腴的土地上,千山竞秀,果树扶疏,田畴宽广,鱼虾肥美。当然,我们的母亲也食指一点,拨正了那些俗常目光的偏执和倨傲:天峨,不仅山川秀丽,物华天宝,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,各立名声。
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的作家东西,就是钟灵毓秀的天峨杰出的代表人物。
在这片地处广西丘陵与云贵高原过渡地带的土地上,东西的眼光并没有被重重山峰阻隔,南方的风吹来八方文学风潮,东西只捡拾起内心的秘密,在豪强林立的文学江湖里杀出重围,独立河山。他的《没有语言的生活》《耳光响亮》《后悔录》《篡改的命》等一部部呕心沥血之作,让我们看到了桂西北作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英勇气概,让天峨的山水积淀出厚重的文学底色。恰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,贾平凹的商州,苏童的香椿树街和枫杨树村,天峨谷里,东西的出生地,已然成为众多写作者向往和憧憬的村落。
文学改变命运,文学成就人生。在东西身上,河池的新生代作家们汲取到了前进的力量,隐约中也看到了抵达文学艺术窄门的希望。
一方山水,养育一方人。
一个标杆式的作家,引领一方文学风潮。
就这样,从一条河流出发,从一个作家的崛起出发,眺望天峨,如果我说天峨山水卓异独秀、卧虎藏龙该是没有人举手反对的吧。
其实,我想说的远远不止这些。在我看来,我与天峨,总是有着一条隐约的丝带相牵连。
一衣带水,讲的是两个地域的事情。一身踏上两地,折射的是一个人对另一方天地的情缘。
我的家乡在凤山县金牙瑶族乡的一个小寨子,与天峨县更新乡没有多远的距离。翻过常年大风吹、林涛吼的凉风坳,走下遍地茶油树的一个土坡,再走上几里的平坦公路,更新就到了。
小的时候,我常常跟着父亲母亲,或搭手扶拖拉机,或坐在马背上到更新赶街。那个时候,每到街天,通往更新的公路上尘土飞扬,随处都是各个村寨三五成群的赶路人。突突突响的手扶拖拉机上,挨挨挤挤都是人,车子晃荡,车上的人也跟着晃荡,他们的衣装,被风鼓荡,呼啦啦作响。在这样的车子上高声大叫,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。坐在马背上的人,不是唯独我一个,隔着十米几十米的距离,一匹一匹马相跟着,慢慢悠悠地朝前走。母亲从更新买来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芭蕉,拿到金牙街上贩卖,为我们换来油盐、面条、豆芽、豆腐,让我童年的肚子不那么寡淡饥饿。
在那个时候,我就把更新看成了天峨的鱼米之乡。更新的芭蕉、竹笋、蘑菇、野猪肉等山货,源源不断地供应给一块界碑之隔的凤山。一谈起天峨,凤山人都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,不仅仅是凤山的山货大多来自天峨更新,还因为天峨的壮话凤山的壮族都是听得懂的,这也印证了天峨、凤山两县的壮族都是来自布洛陀这一源流。
这样一来,身为壮族的我要说,在天峨,我不是一个异乡人,应该也是没有人举手反对的。
当我坐上游船,进入坡结乡燕子洞的时候,我就在愈拉愈长、翻山越岭的目光里看到了凤山水源洞的样子。和燕子洞一样,水源洞也有一洞一世界的水上洞天奇观,燕子洞清秀玲珑,水源洞幽深繁复,她们各有千秋,谁也替代不了谁。她们都是水做的女儿,一个坐守凤山,一个坐镇天峨,而我,只不过是一个走亲戚的,她们谁都不认生,谁都大开栅栏把我迎进家门。
在这个家里,手搭凉棚,举目四望,我从高山上采摘珍珠李的天峨人身上看到了父亲母亲的身影。父亲母亲年轻的时候,也曾像天峨被太阳晒老了年华的父老一样,一天天进入高山深林,刀耕火种,栽树摘果,谋取生计,他们流淌的汗水,也一定像父亲母亲身上掉落的汗水一样,散发着黄土地的气息和岁月绵长的青草味道。
目光拉远,在天峨街头的灯火阑珊处,我也看到了二姐的身影。二姐年轻的时候,和天峨秀气的女子一样,也有着白皙的肤色,亭亭玉立的身姿。也和这些女子一样回眸一笑百媚生,庸常粉黛无颜色。只是在天峨的街头,我不能在人群里喊出一声姐,错认亲人,只能在心底里把容颜不再的二姐记起,把家乡念记。
天峨,天峨,异地他乡,也是家乡。
只可惜,神奇的红水河没有流经凤山境内。当我身处家乡静静的黎明黄昏,想要看到红水河游龙舞动的身躯,必须得借助自己的想象力。但是,这又有什么关系,凤山观音河、九曲河和天峨红水河一样,都是来自天上之水,水同一源,源同一脉。
只可惜,“十个上天峨,九个讨老婆”的民谚在我族人的身上没有得到验证,但这恰也明证,一些传说只是停留在传说里,未见其影,先闻其声,声声萦绕,经久不绝。
只可惜,在天峨所做的梦中,没有出现鬓发苍白,抱病在身的父亲母亲。
这一切,都没有关系。
因为在天峨,我找到了故乡的影踪。
故乡,就在这影踪长长的尾巴之后。
摇曳着一地的青黄稻谷,向我呼喊。
(作者介绍:剑书,原名黄庆谋,籍贯广西河池市凤山县。散文、小说作品见于《芳草》《野草》《红豆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散文选刊》等文学期刊。有散文入选年度散文选本。著有散文集《奔走的石头》。获2010年《广西文学》“金嗓子文学奖”最具潜力新人奖。河池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、秘书长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