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作者透透。 作者供图
离开合山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,既是离开了合山,却也未曾离开,至今,那里的许多人和事仍旧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,亲人、朋友、同事,小城的一草一木,一街一景,这些也一直都是我的牵挂和惦念。这些年来,我因人情往来或探亲访友常回合山去。
合山这些年的变化,于我来说是在不经意间的,一切都在熟视之中,一切又与原来大不一样。每次回去,山还是那座山,大院还是那个大院,东矿一直在合岭之东,去里兰仍旧要下那个斜坡横过那条窄窄的旧铁路。可每次回去,又发现这些地方有许多东西不见了,许多东西又不断地冒出来,而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。但不管时空怎样变幻,我在这里生活的那六年时光,始终清晰地留在记忆里,那些平凡的往事,始终带着这个地方特有的烟火气息,给我温暖。
我是1990年底从三江调到合山工作的。那年,我23岁,刚结婚不久,爱人在合山市铁合金厂工作,调动的理由是解决两地分居问题。因为爱人在企业,一家人便希望我能到事业单位,经过一番争取,组织最终把我安排在市科委下属的科技情报研究所,跟科委一起,在市政府大楼办公。
刚到合山时,单位没有空余的住房安排,我和爱人住在铁合金厂的宿舍里。这是他与工友合住的套房,一人一间,厨卫齐全,对于刚刚毕业工作两个年头的我们来说,有个安身之所,已经知足。只是我来后,工友感觉不便,就常回父母家住去了。
宿舍离合金厂厂区不远,在一个斜坡上,坡底路口是汽车站,每天早早就传来班车启程时短促而清脆的喇叭声。去电厂的那条狭窄公路从宿舍旁边经过,往来的运煤车辆很多,每过一辆,路面厚厚的浮尘就滚滚而飞,然后飘向两边的楼房和树木,一层又一层地裹在上面,久而久之,它们的颜色便和路面一样,黑褐、污秽,只有等到下大雨时,这些尘垢才被冲刷走,露出它们本来的面容。可是,天一晴,灰尘便又随着车轮扬了起来,行人总是扭过头去好一阵捂住口鼻憋住气。直到好多年后,区域市政道路改造扩建,房地产开发,煤矿大都停采,这种状况才得以改观,这里的环境才变得干净整洁起来。
因为宿舍紧靠溯河矿生活区,我们平时买的是矿区小菜市的菜,喝的是矿区供的水。日子简朴,我对市场的菜类并不在意,倒是对龙头出来的水深感不安。每次下大雨涨洪水时,自来水接到瓦缸里,都黄得看不见底,一把明矾撒下去,搅拌、絮凝、沉淀,可等了半天,仍然不见澄清。有一次,我舀了水来煮面,结果两个人吃后又拉又吐,于是,那段时间我们只好常常回爱人兄嫂那儿蹭饭,他们住在岭南那边的市政府大院里,由市水厂供水,水才没有这样的问题。
当时对矿区吃水的担心,还有另一个原因。记得好多次走在街上,都看见有人讲话或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灰黄色的牙齿,牙质像涂了一层灰釉,有的还变成了凹坑状,看上去怪怪的样子,我以前没见过,也不明就里,问了才知道是煤矿地区水质含氟高,处理不好的水吃久了,就成了这样的氟斑牙。明白了这个原因,弄得我每次照镜子时,总是特别地看一下牙齿有没有变色。
就这样在合金厂宿舍住了近半年,后来我单位的一位老职工自动放弃了原来分给他的住房,单位便把那套二室一厅、50多平米的房子和一间配套的杂物房安排给了我。这栋楼房在政府大院里最靠南边的位置,紧挨着大院的围墙。那时除了东面的市党委办公楼,楼房周围再没有其他近靠的建筑物,西侧最近的市委党校,也要出了大院小门,再拐过半山那个小弯才到。所以,我住的虽然是一楼,但视野仍然很好,站在阳台上,人民公园正在修建的亭台,里兰矿区那些高低错落的楼房,游龙一样时隐时现的红水河,以及模糊在天边的起起伏伏的山峦,都落在视线里。而围墙外面,是一大片开阔地,一直延伸到红水河边。家里人告诉我,这里地底下是里兰矿的大矿井,不远处那座黑乎乎的山头是采煤时掘出来的煤矸石,井口就在它的后面。但这片地面上的土地却不知划属哪个村子,村民一直都不来耕种,而是大院的职工陆续开垦成了一个个菜园子,园子大小不一,四季葱郁,田园绿风直抵窗沿。只有那个乱七八糟凸起许多巨石的斜坡,和距离大院太远不方便耕种的地方还荒着。
嫂子的那个大菜园也在其中,因为熟悉,一眼望去,就能分辨出来。菜园离大院只有两三百米,从春到冬,嫂子在地里种上各种蔬菜和杂粮。油麻菜、空心菜、卷筒青、瓜豆、辣椒、茄子,红薯、玉米、葱蒜芹,它们在不同的季节里,开各色的花朵,结不同的瓜果,或者满满当当地绿。在这个园子里,豆角喜欢编一头的细长辫子,玉米棒子的马尾总是扎得高高的,茄子开小紫花时,暗香盈盈,丝瓜滕蔓间的那些黄色花朵,不断地招来许多小蜂嗡嗡地飞舞。下班后,或者每到周末,嫂子的身影就在其间忙碌,浇水,施肥,锄草,而上班没空时,则由跟随哥嫂生活的公公帮打理。一年四季,嫂子的菜地里总是有做不完的活,吃不完的菜。
嫂子不仅是个实诚勤快的人,也特别能吃苦,中学毕业后,就进东矿做了好多年井下女工,每天在地下几百米的深井巷道里,戴着头灯,曲着身子,一锹一锹地挖五煤(注:“五”为煤号),再一斗一斗地往外送,然后拿着微薄的工资,支持家用。嫂子的那段青春时光被深井的煤炭涂得黑黝黝的,但她安静的眼神和粗糙的手掌,却总给身边的人递来光亮和暖意。后来,结婚生孩,嫂子才从东矿调到了市里的百货公司,几年后,她又自学了会计,改了行。
但勤俭已经成了一种习惯,加上那些年人们的生活并不宽裕,许多单位职工种菜节约家庭开支是很平常的事,所以,嫂子自然是那个下班后往菜园跑得最勤的人。打我们搬来大院住后,嫂子还扯着我一起往菜园跑,每次从地里回来,就塞给我几天都吃不完的菜。没多久,我深受影响,也在大院围墙外面的那个荒坡上,移石挪土,垦了一块地,围了个园子种和嫂子一样的菜,一样的瓜, 一样的豆。每天下班后,便和邻居们一起,扛把锄头提只桶,农人一样在地里忙活。
后来,我还在杂物房装了笼子,养鸡养鸭,并从单位农艺师那里知道了什么是良种AA鸡、BB鸭,可我只养了一茬,看它们个头太大,整天被关在笼子里,蓬头垢面的,肉也不结实不香甜,就改养了几对鸽子,它们可以从杂物房的小气窗进出,早飞晚归。到了我怀孕生子准备坐月子时,又才叫母亲在老家给我孵了一窝土鸡仔带来,放养在我房子旁边那块空地里,平时喂些菜叶和剩饭。春夏之后,我发现围墙外面山坡的梆芒和野蕃桃树上,扒着许多蝗虫,过敏体质的人接触这种蝗虫后容易起疹子,因而,我们又称它为风疹蚂蚱。这些蚂蚱通体青绿,母的个头肥壮如大拇指,公的体型略为瘦小。白日里,它们稍为受到惊扰,便会振翅远飞,极不容易捕捉。但每当天麻麻黑时,它们就渐渐夜盲,伏在叶子或枝条上一动不动,我们常常毫不费劲就捉了一大串回来喂鸡,直把那些鸡喂得一个个毛色光鲜亮丽、精神抖擞,而且还把一只大公鸡养的生猛无比,逢人伸直脖子就追,追着拍起翅膀就啄,结果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处理掉。然而,让我料想不到的是,时隔多年,合山人竟然也喜欢吃起这种蚂蚱来,油炸风疹蚂蚱成了这里人们餐桌上的一道美味佳肴,且价格贵得很,再问山坡上还有没有当年那么多的蚂蚱可捉,都说,哪里还有,早绝迹啦。而山脚下那一个个菜园子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八二路、体育馆和一栋栋住宅楼,就连原来荆棘丛生的红水河边,也修了江滨路,建成了公园,且因下游兴建电站,这截变得平静如镜的河段,成了小城人的天然浴场。
是的,流过小城的红水河不再湍急,湍急的河水奔流在遥远的记忆里了。
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,我记得,红水河从上游奔涌而来,在这里打了几个弯,再激流而下,河水因河床落差而跃起朵朵浪花,也因河道曲折而发出激越的声响。当南方的春雨被风一阵阵吹来,红水河两岸的草木就不知疲倦地开绿了,苦艾、野菊、车前子、鱼腥草、墨斗菜,它们一丛丛地冒出泥土,浅黄的芽尖,挂着微凉的水雾,泛青的气息,鼓荡在迷蒙的河面上,慢慢地,河水一天天地高涨起来。到了秋天,阳光朗照,水位不断降低,红水河便没有了夏日洪流的激越汹涌而渐渐变得清亮宁静,除了那一道道浅滩,还有许多河湾水塘都澄澈见底。有一天,不知道是谁眼尖,在马安的那个河湾里,看见了那第一块神奇的石头。然后,红水河里接二连三的奇石被人们发现,打捞,买卖,继而被玩家收藏。这些天然的艺术珍品,特别是在马安河段发现的一种叫绿玉石的奇石,深受行家青睐。几年间,这里有人因捞到一块好石头而一夜暴富,有人因倒腾石头发了大财,也有人因为估不准石头的价而赔了钱。
那时,我身边的许多同事和朋友,有空就往马安跑。有几次,我也被朋友拉着一起去了河边。在那里,我看见,有与村里人搭伙找石捞石的,有现场买石又转手倒卖的,有心痒痒却犹豫不决的,也有纯粹去看热闹的。一时间,马安村的河边人头窜动,特别是到周末,这里就像赶圩一样,很多人挽着裤腿,在河滩上寻寻觅觅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一路扫过去;也有一些勇敢的青年男子,潜水打捞石头,他们穿着黑色的水鬼衣(潜水服),背着重重的氧气罐,一次又一次往河里深水区下潜,随着他们的身体每下到一个深度,就会有一串长长的气泡冒出水面。他们有时抱着一块大石头奋力游向岸边,有时空手上浮歇口气后再次扎入水底,有时出水后激动地朝河边喊话,报告在河床底下发现的情况。而我也是那时才知道,一个人每天潜水的时间是有限制的,不管他们在水底找不找得到好石头,潜了一定的时间后,必须出水上岸,以免心肺受到损伤。
正是因为这些人在马安河段深潜找到了许多漂亮的绿玉奇石,没多久,这里的石头就出了名,生意越来越火,马安村好几户人家把楼房的大厅改成了石头店。而我每次和朋友们去马安,看着他们在河岸上或者村民家里兴致勃勃地看石挑石买石又卖石,却怎么也搞不清楚这些石头鉴别和买卖的窍门,好像天生缺了一根筋。几年后,那些朋友都成了奇石老板,发了石头财,我直到今天仍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一样,不懂石头。
(作者介绍:透透,本名何秀萍,壮族,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人,毕业于广西民族大学化学系。广西作家协会会员、南宁市作家协会理事、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、鲁迅文学院第九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、高级工程师、广西住建厅和广西质量技术监督局专家库专家。作品发表于《民族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红豆》《飞天》《安徽文学》等报刊,并入选多种选本,获《广西文学》第四届广西青年文学奖散文奖,个人散文集《底色》获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“花山奖”。)